中秋夜的月光才刚刚隐去，也许还留痕在次日清晨的半空，但我已不待细看了，大早就出门，和家人朋友驾车前往泉州。中山前去，路程760公里，朝发夕至。就在差不多进城的时候，我们拐下高速，赶在入黑前到晋江安海镇看一条古桥，这桥叫做“安平桥”，我来前从google卫星地图上就能辨认到这条古代第一长桥，它始建于宋绍兴八年（公元1138年），人们也愿意按它的长度俗称为“五里桥”，全座用石头构筑，长2000余米，宽3米，有方形、船形的桥墩361个，原本横跨安海和水头两镇的海滩，但历经800多年沧海桑田，安平桥早已不再跨海了，只处于一片水塘湿地之中。我们在桥上走了半程，游客不多，风很大，也有人在桥上跑步锻炼，还有很多白色的鹭鸟，时而展翅飞翔，时而闲踱觅食，风姿极美，只可惜没有黄昏夕阳来映衬。



　　我们在万家灯火中进入了泉州，这是我心仪已久的地方。五代时环城遍植刺桐，花红似火，于是刺桐便成为此地别称，《马可·波罗游记》里写道：宏伟秀丽的刺桐城，以船舶往来如梭而出名，是世界上最大的港口之一，大批商人云集这里，货物堆积如山，的确难以想象…，阿拉伯的港口有任何一艘满载香料、药品和珍宝的船驶向天主教的世界，就一定有十艘在驶向中国的刺桐。还说这里的人：民性和平，喜爱舒适安逸，爱好自由。这些评语依然具有吸引力，实际上现今泉州的几乎所有魅力，从民风、民俗、博物馆到海滨景观，都离不开这古代巨港的源头，而且正因为它是多元文化交汇融合的地方，曾侨居着来自世界各地的传教士、商人、使者、旅行家和贵族，伊斯兰教、印度教、古基督教、摩尼教、犹太教、佛教等多种宗教在泉州莫不留下遗迹，以致我们在此后两天的探访里目不暇给。



　　开元寺的双塔极富盛名，早成为泉州的标志，我初看到它们，就大感漂亮，这两座差不多有800年历史的巨塔气势不凡，远看有木头质感，但实际上是石构的，极为精美。开元寺是佛寺，但带着外来的其它文化，比如古印度的雕刻，还有百柱殿里柱头上体态丰腴、色彩斑斓、双翼舒展的迦陵频伽（妙音鸟）。清源山是当地的名胜，听名字就知是道家的，有老君岩，但份属佛家的李叔同也立舍利塔在此，想见确是好地方。当局为不致被人诟病收小门票，就把标志性的老君岩单列出来作为一景区，但实际里面也只有此石可看，其刻于宋代，《泉州府志》记载：“石像天成，好事者略施雕琢。”在老君岩景区我们枉走了一大段山径，以为还能看到路标上的其它景点，但等差不多走到了方发觉设了卡要另收门票，说前面已属另一景区了，而之前的路标却毫无提醒，这有如圈套，可见此山也是创收的圣地。




　　城郊还留有一处罕见的草庵摩尼教史迹，摩尼教也就是明教，认为世上光明终必战胜黑暗，和中国本上文化不断混合，在元末农民战争中充当了重要角色。草庵建在一台地上，依巨石作壁，地方很小，周围古木苍翠，原本是草盖的房子，后来改成砖石，里面有一石刻神像，是元代物，乃仅存的摩尼石刻遗迹，为全国重点保护文物。这里没有见到有其它游客，十分静谧，有两个妇人在看院，不知是摩尼教徒，还是雇来看护的，内里陈设、供奉、卜签与一般庵寺无异，符合国人一贯对于鬼神和宗教信仰的态度，那就是讲求实际，求神拜佛只为遂心所愿。城内又有一座清净寺，实际只剩下残垣断壁，但地位很高，是中国现存最古老阿拉伯风格建筑，创建于公元1009年，距今刚好整整一千年，据说是仿照大马士革伊斯兰教礼拜堂的形式营造。




　　与前面的和寡相比，关岳庙、文庙和天后宫等则世俗而香火鼎盛多了。尤其是前者，主祀关圣，附祀岳王，始建于宋，虽然地方不大，但烟火萦绕，供案上摆满各式祭品，善男信女顶礼膜拜，熙攘喧闹，水泄不通。文庙则始建于唐，宋移建现址，是旧城中心地方，前面的广场有许多练摊的，热闹非凡，最有趣是庙前的铁架子上，挂有很多字条，我看了几张，估计都是孩子们的佳作，“希望初三学习有一个好成绩。刘□花”“孔子老师：请你保佑我好好学习，天天向上，不要每天让妈妈生气，祝愿我每一次考上班上的前五名！李□琳”…。天后宫也处老城区，是现存妈祖庙中建筑规格最高、规模最大、年代最早（公元1196年）的一座，泉州是海港，自古人们生活多离不开海上活动，深受闽越舟楫文化的影响，祭奉妈祖再自然不过了。庙外有德济门遗址，700年前，德济门是进出泉州的要道，门外的聚宝街、万寿路富美码头是宋元时期进出口货物的集散地。





　　泉州的老城区，也甚有韵味，我们走马观花般略逛了涂门街、中山路、聚宝街、状元街、西街、东街、南俊路等等，都是骑楼，富有浓重的海洋气息，但红砖白石的色配，我倒不太习惯，觉得不够凝重古朴，这是个人趣向问题。我们还去看了泉州古厝民居的代表——蔡氏民居群，大约在清同治年间兴建，较为完整的宅第有16座，硬山顶，多为三进或两进五开间布局，座座屋脊高翘，雕饰精美。从潮汕到泉州，常常会遇见“厝”这个字，在闽南语中代表房屋，为别处所少见。几百年海外通商文化融合的结果，造就了泉州的建筑特色，红砖风格据说来自于罗马商人，每块砖上都有深浅不同颜色的花纹，墙裙、柱脚上也刻有浮雕，与上部墙面的砖雕装饰相呼应，中国的仕女、梅花与印度的象头神、牛神、新加坡的鱼尾狮和谐地勾画在一堵堵墙上，而拼贴在墙身的各种花纹，或呈漩涡形、或呈文字形、或呈几何形，这也大约多少含了阿拉伯装饰艺术的元素。






　　泉州还保留着大量的戏曲文化，南音、梨园戏和提线木偶有声有色，在街道闲逛常见有社区的戏棚，晚上散步不时能听到传来的戏曲声。夜间的文庙广场热闹喧天，人如潮涌，但角落里就有一处戏台，人们在静心欣赏民间表演者的曲艺唱段。还有茶馆，也是欣赏戏曲的好地方，一杯清茶，对了，铁观音正是出产于泉州的安溪，几样小点，正好打发时光。泉州似乎也有很多特色的菜肴和小吃，蚵仔煎、面线糊、土笋冻、姜母鸭、石花膏、牛肉羹、鱼丸鱼卷，还有各式肉粽糕饼粥点，但显然我们来不及好好逐一见识了，而实际上，无论何种美食总很难超过自己家乡的。




　　在城东，还有一座洛阳桥，在洛阳江入海口处，又名“万安桥”，长834米，宽7米，建得比安平桥还早（公元1053－1059年），为中国现存最早的跨海梁式石桥，是世界桥梁史上筏形基础的开端，让海风吹拂了千年的古老长桥见证了泉州人之创造性和气魄，这个城市可以说是闽南地区最有代表性的，无论从政治、经济、文化，还是建筑上。海上丝绸之路虽然沉寂已久，但它依然繁华如昔，依然富于冒险、重商和开放，在衣服鞋类广告灯箱丛中，在石材瓷砖研磨雕琢的粉尘里，依然顽强地保留着传统的旧物和民俗。叮当说，在福建，如果有一座城市能让她舍弃厦门为它而去，那一定是泉州。我也景仰这个地方，但却无法生出同感，对我来说，闽南始终是另一种文化，当我来到这里，与我期许中的有着差距，甚至有着莫名的点点失望，我说不出缘故，也许是错过了花期，没有看到殷红似火、绚烂如烈焰的刺桐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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